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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3(第2页)

  我才不管读不读书,反正我不想理发。见奶奶走出有两丈多远后,我从柴火堆里爬了出来,正想走,奶奶忽然转过身,看见了我,急忙叫了起来:“小祖宗,原来你藏在这里呀?”说着就朝我追了过来。

  我终于被奶奶抓住了。我知道,只要被奶奶捉住,就逃不过被她按在水里的“厄运”,罗爷爷自然会有办法让我像小绵羊一样听话的。

  妈妈在一封信里写道:

  我们住的地方叫六里桥,离我上班的地方很远。我早上三点钟就要出门,骑一小时自行车赶到队里报到。然后有点什么杂事比如班长队长讲讲话,再坐上队里的三轮车到工地那儿。大概四点多钟,就开始扫马路、装垃圾,不停地干到早上八点才下班。我们班一共有五个人,我一个人要扫两里多路面。工具都放在那里环卫处的一间小屋子里,去了就拿东西干活。一般先扫一遍,然后就是拿着垃圾箱和扫把,看到什么脏的东西就捡起来,保持路面的清洁卫生。像我们这样的打工仔都得仔细干,从不敢偷空站下来歇歇,因为有班长在一旁监督着,班长是正式工。班长要是发现谁偷懒不认真干活,那就惨了,有被辞退的危险。八点以后到下午四点,是正式工来接替我们。我们一个月的工资是八百元,正式工一个月的工资是一千五百多元,而且工作时间还那么好。不过有什么法呢?谁叫人家是北京人,我们是外来人呢?就是这八百元钱,也比在家里种地强好多倍了……

  后来我才知道,爸爸妈妈那时在北京的日子非常艰难。那个时候,村里还没有电话,他们只能用写信的方式和家里保持联系。爷爷把所有的信都装在他一只极为珍贵的木匣子里。木匣子箱盖的背面,爷爷用他只有初小文化的水平,歪歪斜斜地写着全家人的生辰时刻,从大爸一直到最小的堂妹。大爸他们名字的墨迹都有些看不清楚了,而堂妹刘芳的名字,却像是昨天才写上的一样。爷爷把大爸、二爸二妈、爸爸妈妈的信放在匣子里,在爷爷心里,这些信无疑也是他的珍宝。

  我又觉得无聊了。有时我想和勇勇堂哥玩,可他在上学,白天在学校里,晚上回来就到他自己的屋子里写作业。有时我悄悄进屋去,他一看见我,就会不耐烦地冲我说:“你烦不烦?一边去!”把我赶出来了。牛栏土墙的屋角上有一个蜘蛛网,一个拖着大肚子的灰蜘蛛静静地吊在网中央,我有时就和它说话。我说:“蜘蛛蜘蛛你好,你想妈妈吗?”可蜘蛛听不懂我的话,只用纯洁的黑眼睛看着我。我又去沙坑里掏“地拱牛”,掏出来后,我也不抓它们,赶着它们在沙土上爬,然后说:“‘地拱牛’,找妈妈去吧!”看着它们用头拱开沙粒,重新钻回土里面。我想,它们可能找到妈妈了。这时,我就又开始想爸爸妈妈了。自从爸爸妈妈一走,不管爷爷奶奶对我有多么好,我都始终觉得自己走在一条孤寂的路上,没有爸爸妈妈在家时那么快乐。我希望爸爸妈妈能回来帮我解脱孤独和空虚。

  我就藏在屋后一堆柴火里。晌午的时候,我看见那个叫罗爷爷的老剃头佬来到了我们院子里,就悄悄躲了起来。过去都是这样,只要罗爷爷一来,妈妈就会把我拉到他面前,像牛不喝水硬要把它的头按到河里一样把我的头摁进水盆里,指甲重重地在我头皮上抓着。我会很不舒服又很不老实地扭着身子,妈妈就会用她湿漉漉的手在我的屁股上打上一气,说:“老实点,看你的头发都能脏一河水了,不洗干净今后哪个女人会嫁给你?”我最怕肥皂水流到眼睛里辣得我“哇哇”叫唤,还怕水呛进我的鼻孔里,那滋味也很不好受。情愿没有女孩子嫁给我,我也不愿理发。所以,每次看见罗爷爷来,我就要躲得远远的。

  可是,每次我都会被爸爸妈妈捉回来,推到罗爷爷的“行刑台”上。说也奇怪,每次到了罗爷爷这个老剃头佬这里,他总能让我安静下来,使我乖乖就范。

  我怕罗爷爷,可我又很喜欢他,要是他超过时间不来,我还会在心里想念他。这不但是因为他有一肚子故事,还因为他的小把戏让我着迷。他只比爷爷小几岁。“罗爷爷不但给你剃过胎头,还给你大爸、二爸、你爸爸他们几弟兄剃过胎头!”爷爷有一次对我说。我知道他是爷爷的好朋友,每次来村里剃头,都在我们家里吃饭,天晚了还住在我们家里。他总爱摸我的脸蛋,摸着摸着,就在我的腮帮子上轻轻拧一下,一边拧还一边说:“狗日的,硬是像你爹脱的壳,一点也不走样!”这让我很不舒服。可他的耳朵能动,鼻子也能歪到一边去。还有最绝的,他的身子不动,头也不动,脖子却能来回运动。每次移动脖子,妹妹就欢喜得哈哈大笑,还往他身上爬。我努力去学,可怎么也不能做到像他那样。

  中央现在说要减轻农民负担,村里减轻没有?爸爸妈妈你们年纪大了,一定要看开点,穷就穷过,富就富过。庄稼能种多少就种多少,一定要把扬扬他们带好,等我们挣到了钱,我们就也在北京买套房子,把你们和扬扬、玲玲都接到北京来,让我们也做北京人!爸爸妈妈你们不要笑话我是蚊子打哈欠——口气大,那天我们单位来了几个当官的,说是来视察的,其中一个当官的表扬了我们几个扫地的农民工,他鼓励我们好好干,以后就留在北京城。他还说,中国现在有八亿多农民,只需要三亿左右的人种庄稼就够了,以后有差不多五到六亿的农民要成为城里人,因为中国要城市化。我也不知他说的是真是假,但我们身边确实有许多打工仔在北京买了房子,做起了城里人。到了那一天,我想就好了!

  读到这里,我的心里一下高兴起来。我想,如果我们都去了北京,会是什么样子呢?我们能去看吗?一想到,我马上又想起了爸爸妈妈临走时说过的话,于是就在信里去搜寻爸爸妈妈是不是去看过了,可看遍了他们所有的信,都没有找出这样的话。

  可是,这个“好人”不久却露出了自己的不良用心。他开始用那种火辣辣的、不怀好意的目光看妈妈了。妈妈早上下班回来,困乏极了,好想上床睡一觉。可这个老光棍却会找各种机会,过来骚扰妈妈。他一边用那种下流的目光看着妈妈,一边打着手语,“叽叽哇哇”和妈妈说着什么。妈妈听不懂他的话,却能看懂他目光里的意思。妈妈就尽量防着他。可是有一天,老光棍还是把妈妈抱住了,他一边打着手语,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了两百元钱,往妈妈手里塞。妈妈还读懂了他的手语:他告诉妈妈,只要妈妈答应了,他可以免除他们的房租,还替他们交水电费。妈妈用力挣脱了哑巴的手,对哑巴说感谢你的好意,可你别把我们外来人想得那么贱!说着把两百元钱甩给了哑巴,跑了出去。

  没隔几天,爸爸妈妈就搬家了。

  “扬扬,你在哪里?快回来!”奶奶的声音在院子的上空飘扬,透着她的着急和恼怒。

  爷爷怕我们去翻他的匣子,就把匣子放在大立柜的顶上,让我们搭上凳子也够不着。奶奶死时,爷爷让我爬上梯子,到柜顶上取东西,我顺便就把匣子里的信翻了出来。

  爷爷把大爸、二爸二妈、爸爸妈妈写给他的信,分别收藏保管,每沓都用橡皮筋扎着。爸爸妈妈写的信最多,有二十多封,最少是大爸,只有四封。我想,大概是因为有大妈在家里,大爸把信都写给大妈了。我自然是先读爸爸妈妈的信。

  我们的房东是个哑巴,一辈子也没结过婚,今年都五十多岁了。我们挺同情他的,尽量照顾他,洗衣服的时候,我就把他的衣服收起一起洗。他对我们也很好,尽管他说不出话,我们却看得出来。他住在底楼,屋子很潮湿,前几天,我们屋子的墙壁上,突然爬了一只蜈蚣虫,我就对他说:‘大哥,我们屋子里连蜈蚣都爬进来了!’第二天,他就叫人来把墙壁重新刷了一遍。在屋子的角角落落,还喷了一遍药,就再也没见到蜈蚣了。我们算是遇到好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