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伧夫任都尉 群盗集江汀(2)(第2页)
里长诺诺连声,小人也不清楚。只是据说本郡太守陈府君屡次为此案发文,切责县廷。大家都相互传闻,说卫府被贬官来此,估计想借这事发泄郁闷呢。
公孙都点点头,环视了掾吏们一下,说,我总觉得卫府离倒霉的日子不远。一个罢了官的侯,回到地方上不老实一点夹着尾巴做人,倒日日笙歌,地方官哪敢不及时向长安报告的?倘若皇帝陛下听到他如此逍遥快活,一怒之下下道诏书全部收捕,那不是什么都没了么?嘿嘿,也好,像他那么大的家族,区区县廷的人手显然不够,我就只好征发都尉府车骑帮忙了。据说卫府财宝很是不少,当年就是因为过于贪墨而革职的,皇帝陛下可怜他,不忍诛杀,才给了他一条活路。不过,对我们来说,却是一个发财的机会。说完,他笑了两声,看着里长,刚才你说到那个决狱曹掾吏小武,他姓什么?以前有什么政绩没有。
里长说,他姓沈。原来只是一个亭长,当得也不是很合格,至少在追捕盗贼方面没看出他有什么过人之处。相反,自从他当青云亭亭长以来,青云里治安一向很坏,就连过往的官吏持符节路过青云亭停宿,都说青云亭舍肮脏阴暗,主管的亭长不像个能够胜任吏职的。县令王公也一度很恼火,不过想到他在任时毕竟没出过什么大的纰漏,本县的退职老狱吏李顺又一直举荐他吏材明敏,并愿以首级担保。所以王公才勉强将他留用。敢问都尉丞君为何对他这么感兴趣?
哦,我对有才干的人一向钦佩。公孙都笑道,治狱是天下的重事,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胜任的。相反,洒扫庭除、送往迎来之类亭长做的工作倒不需要任何技能。如果这个代理县丞小武果然吏事明敏,那当初让他当一个亭长就是个错误,实在可惜。我一定会劝说高府君移书郡守,让他升迁的。
里长恭维道,都尉丞君的见解实在太有道理了,所以这次县令王公特意提拔他来办案,可是县廷的狱吏们都很看不起他,再加上他家境贫苦,每年的家产核查都只有四万钱不到。按原来的规矩,是不允许为吏的。可是依旧是老狱吏李顺死活要保举他,再加上当今天子放宽了计资为吏的政策,他才勉强呆了下来。他现在还很小,当初为亭长时仅十五岁多一点,现在快有二十了罢。
公孙都又惊讶道,啊,这么年轻。他沉吟了一下,怪不得老狱吏们会看不起他,不过有才能又何必年高。
掾吏们连连称是,又悄悄劝道,都尉丞君,我们该走了。今天是休沐的日子,可也并非节日,虽然我们穿的不是公服,但是无故聚集饮酒,毕竟是有干律法的。
公孙都点点头,正要起身,忽然眼睛直直望着远处,看,那是什么?众掾吏循着他目光齐齐望去,只见远处烟尘飞腾,大道旁的尽处,隐隐现出几辆马车,朝着他们所坐的方向疾驰而来,看上去每辆车都是驷马驾。他们坐着饮酒的地方就是郡尉治所附近的南浦里,闾里的门和赣江平行。右侧靠江的地带是条笔直的驰道,宽大约六丈有余,可以并排驰行数辆马车。驰道两旁树木参天,遮蔽不见白日,这是方便长安文书传达到都尉府的唯一干道。那些车奔驰得十分快,平常只有送军书和传达天子驾崩诏令时,所发的邮传车能有这样的速度。只听得那几辆马车的车毂声,伴着高大的杨树叶子哗啦哗啦的响声,眨眼间就到了面前。
公孙都霍的一声站起来,背倚着大柚子树,大声喝道,哪来的车马,竟敢妄行官道,赶快停下!有出入津关的符节没有?赶快交出来查验。
掾吏们也站起来了,笑道,估计又是哪个富商大贾不顾朝廷禁令,在官道上驰行游猎了。不过奇怪,他们驰来的方向不是可供射猎的城西的散原山,而是北面的江都官道。
管他什么方向,公孙都说,这回一定要让他们大出血。看这车马的豪华架式,车主肯定家资巨万啊。他回过头笑了一下,我们要发点小财了,这种违背律令的商贾是绝对不敢去上面告我们贪墨的,他们的钱不要白不要。他说着,转过头来,眼光又向前扫视,突然,他的脸色变了。
只见那五六辆车缓缓停在那里,突然车盖同时从后面掀翻了。每辆车上站着三个黑布蒙头的壮汉,腰间都挂着长剑,但是每个人都手握一张巨大的大黄肩射弩。弩的机括就扣在他们的手指里,羽箭的箭括顶在弩臂的后端,弓弦绷得笔直,箭镞正瞄准公孙都他们,闪烁着阴冷嗜血的光芒。
公孙都顿时面如土色,他知道这种大黄肩射连发弩的威力,如此近距离的击发,哪怕他身穿重甲,也足以将他穿透,钉在身后的柚子树上。即便是在战场,擅长骑射的匈奴人,听到汉军的大黄弩部队来了也要退避三尺。公孙都嘶声道,你们是什么人?敢于攻杀长吏么?他的手抖抖索索地从衣袖里掣出一个一寸见方的铜印,上面系着墨色的绶带。我可不是一般的闾里黔首,而是豫章郡的都尉丞公孙都,八百石长吏,这是我的印绶,绝对没有欺骗,你们这伙刑徒识相点,赶快下车束手就擒,还可能免去死罪。否则的话,你们也知道,击杀长吏是要族诛的。
掾吏们也都面色惨白,凝立在那里,对对对,他们齐齐张口结舌道,我们……是豫章郡……郡都尉府的属……吏,今天……休沐,没……有穿着公服。都尉……丞君叫……你们下车。你们就听从了罢。这最后一句简直变成了哀求。
里长早已伏在地上不敢动,有公孙都在这里,也没有他说话的份。汉家的法律极严,官吏有至高无上的权威,即便是一个小小的亭长,就可以随便找个理由扣压平民黔首们的车马财物,所以一般平民见了官员都敬畏如神,哪怕能得到二百石官吏多看一眼就足够兴奋一个月了。公孙都也知道这点,他想亮明自己身份,或许这帮蟊贼就放了他们一马也未可知。所以虽是这样千钧一发的关头,他仍然要强振官威,企图吓住对方。
那第一辆车的御者这时跳下车来了,他拔出腰间的长剑,哈哈笑了一声,说,一个八百石的都尉丞就敢这样趾高气扬的,真是让人骇异。他中等身材,声音沙哑,脸上也蒙着块黑布,头上没有头巾,只斜斜地挽了个髻子。不过今天老子还真不是来找你的,既然不巧碰上,只好一起收取了。他用剑指了指那几个强打精神的掾吏,说,这几个带着不方便,射杀了罢。他的话音刚落,只听得飕飕几声,那几个掾吏好像冬天撒完尿一样剧烈颤抖,身上各中一箭,由于弩的力量太大,他们的身子都向后飞了出去,仰面摔落,钉在了地上。随着箭头插入土地的沉闷声音,一缕缕轻烟冉冉地扬了起来。他们身上的箭杆边缘也不失时机地喷射出鲜红色的血幕,远远望去,如雾如霰。
公孙都看到这景况,两腿如筛糠一般,哪里还敢出声。他的手已经握不住那让他自豪的印信了。啪的一声,印信掉在了地下。那中等身材的蒙面客迅速走过来,用剑尖挑起印上的绶带,嗤笑道,嘿嘿,官印都不要了,你这个都尉丞还能当吗?先捆了。另两个蒙面的汉子奔过来,将公孙都反绑了起来。公孙都这时已经完全说不出任何话,树叶缝里透过的斑驳日光照在他鲇鱼般的眼睛上,让他的脸看上去像张死人的脸,没有一丝的生气。
提剑的汉子沉着声音吩咐道,快点下车,尽快结束一切事宜。五、六辆车上的汉子们全部跳下。这时,那趴在地下的里长突然窜起来,连连嘶声狂呼道,有贼盗——有贼盗,边呼边他转身往里门的方向狂奔。这下变故当真猝然,提剑的汉子都忘了命令射箭,只是本能地抬脚追了上去。但是已经晚了,里长一踏进去,马上把里门一关,咣当一声,上了闩。
提剑的汉子大怒,他知道整个里起码有三十户人家,按每户人家五口人计算,有一百五十人左右。这其中有抵抗贼盗能力的起码占三分之一强,而且他们也不是完全的乌合之众,每年农闲季节都无一例外地会接受军事训练。大部分人家都可能藏有弓弩和刀剑。虽然他们的武器比较粗笨,然而以多敌寡,还是会让这伙不速之客们很麻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