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注定没有结果的爱1(第2页)
许磊对我好,真好,我知道,我比谁都知道。
我们在一起也有几个月了,他任劳任怨地每天黎明即起,去帮我占座,也会在我郁闷的时候静静听我唠叨个没完。我们一起吃饭时他总捡我不吃的东西意思意思,等我抱着肚子说“饱了”,他才会下筷子。有一次下了晚自习我说饿,那天我的衣服换洗没带钱,他身上也只有五块,我们坐在小店里要了一碗麻辣烫,都让我一个人吃了,等我吃饱后抬头满足地叹了口气,才发现他筷子都没拿。
完全是良心发现,我从残羹剩饭里夹了个蘑菇给他,老许很幸福地吃了,小眼睛水汪汪地看着我,很像二饼。
突然觉得自己很禽兽。
不是没有尝试接纳过他,但是他就是有本事让我觉得索然无味。最近学生会改选,老许毫无悬念地由院学生会副主席变为主席,被扶正后他越发自信,每天叨逼叨叨逼叨地说自己怎么立志从政,要成为一个怎样优秀的政治家,做出怎样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然后就开始列举某某处长怎么夸他,某某主任怎么说他前途无量,某某算命先生怎么一眼看出他的贵人之相。我不置可否地看着他,说:“地球很危险的,你还是回火星吧。”
我的愿望是背个大包开个小破车满世界溜达,风餐露宿,写游记看景儿。他觉得不伦不类莫名其妙。
我俩的谈话经常这样结尾:我打着哈欠拍他的头,“同学,没有幽默感就不要说笑话了”。然后趴在课桌上呼呼大睡。
他有时说起自己的童年,一个土地丰饶而贫穷的小村庄,有山有水,有很多的板栗和枇杷树,有鸡,有猪,有牛,有羊。
这个我倒是听得饶有兴致,可是他总不愿意多讲,他讲过自己的童年,饿得哇哇哭也没有一个红薯到口的孩子,忙着下地干活的父母,他五岁开始在黎明爬起来给全家煮早饭,中午还要准备四口人的午饭,一个五岁的孩子,在灶前睡着了,醒来时看到煮坏的饭的惊惶和恐惧。他尽量快地估着父母的量重做,然后自己饿着,饿一整天。
他说爸爸妈妈也很爱他——不忙的时候,忙起来他们对孩子的教育简单粗暴,用皮带或拳头,不一定是有理由的,也许只是赶上大人心情不好。我曾经欷歔着数他胳膊上的伤痕,一边数一边心里沉甸甸地疼,暗想这是不是人?这怎么能下得了手?
有时他说着说着就会变得神情萎靡暗淡,这个时候他会说,抱抱我。
我看着他的眼睛,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拒绝。
我说,好吧。
他的眼睛在这时异常温顺,像一只老实巴交的小绵羊,我没怎么见过活的羊,我见过的羊都是超市里切成片的,拿回家直接可以涮锅,只是猜想绵羊就应该是这样温顺。
我抱着他,感到一种荒唐的温暖。我们怎么会走到一起?我为什么要抱他?都是我解释不了的。“我发现你最近充满了母爱。”我把二饼带回寝室喂牛奶老马调侃我,我叹口气想,我真正充满母性光辉的时候你们还没见着呢。
但我不了解他的世界,我五岁的时候是健康宝宝,刚上学前班,每周拿小红花。印象中最苦的差事是提着笔墨颜料上国画班,调弄胭脂朱砂,趴在比我大的宣纸上画墨荷。我下学的时候是坐在老爸的车前梁上,手里握个“雪人”吃得很香——那是我爸心疼闺女学一天画给我的犒赏。
他五岁时做饭打水缝衣什么都会做,我五岁时还不会自己洗澡,每天缠着我妈扎小辫子,要最大的蝴蝶结。
我想我在他眼里大概是一只光怪陆离的蝴蝶,因为不羁和招摇而让人目眩。而他对我的爱,就像蜻蜓爱上蝴蝶,不知道为什么,也注定没有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