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6(第1页)
爷爷白了她一眼,气冲冲地说:“你还有没有卖的?要没有,就把我也卖了吧!”
大妈一下噎住了,半天才也没好气地顶撞爷爷说:“不就是一条要死的老牛吗?我不信你留着它,还想把它像先人一样在神龛上供起来!”
花花像是听懂了爷爷的话,吃力地睁开了眼睛,很留恋地看了看爷爷,滚下了两颗浑浊的泪珠。
爷爷无计可施地抓了抓脑袋。过了一会儿,他突然对我说:“扬扬,快去喊你成忠叔过来帮帮忙!”
我急忙撒腿跑了。
埋了花花后,爷爷砍来几根竹子,在埋花花的旁边搭了一个窝棚。奶奶见了,说:“你要为花花守灵?”
爷爷把抱来的稻草使劲拍,拍得空气里尽是稻草里的灰尘和草末。爷爷把拍干净的稻草一边往地上铺一边说:“我不是为花花守灵,我是怕那些一心只赚黑钱的家伙不死心,来偷花花的尸体!”说完,爷爷又对我说:“扬扬今晚上就一个人睡,爷爷要在这窝棚里睡!”
我立即说:“不,我要跟爷爷睡!”我闻着新鲜稻草散发出来的香味,看了看四周,觉得睡在外面一定很新鲜。
爷爷看了我一眼,说:“外面很冷,你会不会哭?”
我说:“我不会哭!”
吃过晚饭,爷爷一只胳膊下夹席子,一只胳膊下夹被子,我提着两个枕头,跟在爷爷后边,往看守花花的窝棚去了。
“爷爷,真的有人会来偷花花的尸体吗?”在窝棚里坐下后,我问爷爷。
爷爷开始从口袋里掏出烟叶裹烟,一边裹一边回答我说:“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呀!扬扬,我的脚是不是蹬着你了?叫你在家里睡,你偏不听。这窝棚太小,只能够一个人睡,要不,你到我这边来,我们一头睡!”爷爷把烟装进烟锅里,对我说。
我急忙提起枕头,爬到了爷爷身边。
爷爷把打火机递给我,我知道爷爷要我做什么,急忙给爷爷把烟点上了。
爷爷吧嗒了两口烟才对我说:“算我没白带扬扬,知道给爷爷点烟了!”爷爷的口气里充满着骄傲和自豪。
在爷爷安静地吸烟的时候,周围就一片寂静。天空寒星闪烁。冬天的星星和夏天不同,离地面近了许多似的,好像一伸手就可以摸到,可光芒却像是被冻成了冰棍,到了地面寒气逼人。白天偶尔还能听到的人的声音和鸡鸣狗叫,此时都没了声响,连风也停下来睡觉去了。世界真安静呀!
爷爷吸完了烟,把烟袋一边往枕头边放,一边问我:“扬扬,睡得惯吧?”说着,把我往他身边挪了一下。
我看着爷爷反问:“爷爷,你呢?”
爷爷看了一眼夜空,回头说:“你爷爷呀,倒回去二三十年,哪天晚上不在外面窝棚里睡?”
我坐起来:“为什么?”
爷爷拍了拍我的背:“把被子裹紧!为什么?我跟你说,那时要守庄稼!玉米熟了守玉米,小麦熟了守小麦,稻谷熟了守稻谷……什么庄稼都要守!那时的人们没吃的,怕人偷,所以在庄稼成熟的时候,队里就要安排人守,这又叫‘看青’!”
我似懂非懂:“现在为什么不看青了呢?”
爷爷又笑了起来,说:“说你是小傻瓜就是小傻瓜了吧?现在谁还寻霉运偷庄稼?偷点庄稼又值几个钱?现在大家都不缺粮了,喊人来偷,也没有人愿来了!”说完,爷爷又把头转向了夜空。黑暗里,我不知爷爷在看什么,但看他专注的样子,知道他在想心事。果然,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叹息了一声,说:“现在日子是好了,可村子却冷清了,荒了,老了!”爷爷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显得既凝重又苍凉。
“爷爷,村子怎么会老呢?”爷爷的话重重地砸了我一下。
“怎么不会老呢!”爷爷转过身,一把将我抱在他的大腿上,好像害怕我会从他身边飞走一样搂着我,说,“村子也像人一样,有年轻的时候,也有老的时候!人年轻的时候血气旺,村子年轻的时候就人气旺。我告诉你,扬扬,那个时候,我们村子,比如我们院子吧,有大小差不多一百口人,那个热闹呀,真是没法说!就说过年吧,大人笑,小孩跳,牛羊欢,鸡鸭叫!大人们在大院坝里,从腊月三十下午开始打毽子,要打到正月初二。小孩子在院子里跳绳,藏‘猫猫’,闹翻天似的。那几天,即使小孩子做错了什么事,大人们也不会责怪他们。大家互相串门,晚辈的向长辈喊‘拜年啦’,长辈的就给小孩子发压岁钱,多少都是个意思。
大队还扎了狮子、车灯什么的,敲锣打鼓地给家家户户拜年。拜年的走到哪家,也不图什么,‘大头和尚’说几句口彩,大方的主人家给一盒一毛两毛钱的烟,不大方的说声谢谢也就算了!大队还组织了宣传队,排了节目,一个小队一个小队去演,从初一演到十五。都是过年过节的,也没什么农活,一些年轻人就一个小队一个小队地赶去看。看得多了,节目里的台词都记得了。台上的人还没开口,台下的人就把台上人的话说出来了。台上台下的人这时都会忍不住哈哈大笑。但也没人出来指责台下的人,大家图的就是一个乐嘛。你大爸那时就是一个这方面的捣蛋鬼,他现在还记得那时许多节目里的话呢……哎哟,扬扬,你把爷爷的腿坐酸了,快下来!”
爷爷的目光一时迷离,一时明亮,一副完全沉浸和咀嚼往事的样子。我把头依偎在爷爷胸前,手反过去抱着他的脖子,也听得如醉如痴。要不是爷爷喊起来,我还不知道把爷爷的腿坐酸了。
我松开爷爷的脖子,从他的腿上滑了下来。爷爷又搂了我一把,说:“挨到爷爷身子坐,别冷着了,扬扬!我刚才讲到哪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