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8(第1页)
执行完虫子的死刑后,我就朝大院子中间走去。我们的院子坐落在巴山脚下,前面是渠江,河那面地势很平坦,又有一条乡村公路通到连接渠江的石拱桥边。公路虽然很简易,可如果是一连出几个太阳,大货车就能摇摇晃晃地开进来。加上地势平坦,这些年一些住在老院子里的人,有的就扒了旧房,到对面建了小楼房。有的没把老屋子扒了,把它留在那里,说是堆个柴柴草草,做个念想。老院子的房屋是木头柱子,竹片壁子,时间长了不住人,到处都是破败的景象,一些柱子下面还长出了菌子。有时候我们去把那些菌子摘了,撕成小块,放在瓦片上,学大人做饭。大院子里还有几个小孩,我一去,就和他们在破了的壁子间钻来钻去,把那些鸡呀鸭呀和小猫小狗小猪这些最早的占领者撵得抱头鼠窜。
我玩了一阵,想起爷爷叫我看家的叮嘱,就抽出身折到院子东头朝自己屋子的方向看去。这一看不打紧,我的头发立即一根根地倒立了起来:在我刚才执行虫子死刑的李子树坪里,几个汉子正抡锄使锹,刨着花花的坟。我像定在了那里似的,张着嘴发不出声音。我不知怎么办才好,过了半天,我才把手指含进嘴里,急急忙忙跑回去告诉了几个小伙伴。没一时,我们几个小东西都聚集在了院子东头的屋檐下,可是,我们除了呆呆地望着他们以外,谁也不知道有什么办法。过了一阵,我也不知哪来的勇气,开始喊了起来:“不准挖花花的坟!”小伙伴像给我助威似的,也跟着我喊叫。我们觉得已经使了很大的力气,稚嫩的声音把头顶苍白和同样无助的冬阳吓得躲在了云层里,可对他们却一点作用也没有。他们仍然肆无忌惮地挖着,有个人还冲我们大叫了一声:“几个小崽儿喊个屁呀!”
“肯定是那些想买花花而被家顺叔拒绝了的贩子!”
说完,成忠叔就大步流星地走了,包括爷爷在内的所有人,都用钦佩的目光看着他的背影。
吃午饭的时候,成忠叔回来了。他的神情有些沮丧。爷爷迎住他,问他怎么样了。成忠叔半天才慢腾腾地说:“叔,你说准了!派出所说他们大案要案都忙不过来,哪顾得上一头死牛!”爷爷听了低下了头。但成忠叔又马上告诉爷爷,说派出所的同志要大家提高警惕:现在有一伙盗贼,专门在逢集的日子里到农户家行窃,偷不到现金连活猪活羊都敢牵走。所以逢集的日子大人一定不要都走光了!
到了地边,奶奶松开堂妹,放下锄头和背篓,摘下几片桐树叶铺在草地上,对堂妹说:“小祖宗,你给我在这里坐好,别再给我添麻烦了,听见没有?”堂妹就很听话地在桐树叶上坐了下来。奶奶接着把装有花生种子的篮子放到地边,提着锄头下地了。地里的小麦梢头已经半黄,但叶片还很青。在金色的阳光下,麦地里的景物呈现出很丰富的内容,不像完全成熟时那么单调。奶奶走进麦地,就一头把身子埋进麦穗里,在麦棵间预留出的空隙里刨着坑。麦芒刺着她的脸,麦叶割着她的手,尽管她戴着草帽,可四月的阳光和麦地里不流通的空气还是蒸得她汗水顺着头上直往下掉。奶奶顾不得这些,庄稼人嘛,哪会连这点苦也吃不下?她只惦记着今天上午能不能把这块地里的活儿干完。
但是,奶奶并没有忘记她的另一项神圣而重要的责任和义务。每刨一段坑,她都要从麦穗中间抬起身,朝桐树下瞅一眼。第一次看堂妹的时候,堂妹在树下坐得很乖,奶奶有些放心了。第二次再看时,发现堂妹伏在地上,非常投入地唱着一首《请蚂蚁》的儿歌:
黄蚂蚁,黑蚂蚁,
请你公,请你婆,
公公不来婆婆来,
打起锣儿一路来!
先来的,吃肉肉,
后来的,啃骨头!
奶奶看见堂妹撅起的小屁股,听着她稚嫩的童声,不由得高兴地笑了。她知道堂妹正在和虫子、蚂蚁玩着,就一下放松了。小孩子家,只要找到了玩的,大人就少担心她了。奶奶这样想着,又一头把身子埋在了麦地里,一口气刨到了地角。等她再直起腰一看时,奶奶觉得天轰然塌了下来,眼前一片黑暗:她看见堂妹蹲在装花生种子的竹篮边,正津津有味地吃着里面的花生米——为了防止地老鼠和山雀子偷吃种在地里的花生种子,那种子上拌有农药!奶奶一张被太阳烤红的脸刹那间白得怕人,但她这时还没有完全乱了方寸。她扔下锄头,就朝堂妹跌跌撞撞地跑了过去,一边跑,一边声嘶力竭地喊着她惯用的口头禅:“小祖宗呀——”
奶奶的声音又尖又大,不用说把堂妹吓住了,连周围树上“叽叽喳喳”乱叫的鸟儿,这时也惊恐地飞了起来。
堂妹的手僵在了半空,惊慌失措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一动不动地盯着朝她飞跑过来的奶奶。奶奶扑到她身边,一把打落了她小手里还攥着的几颗花生米,将堂妹抱了起来,口里不断叫喊着:“小祖宗,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
堂妹完全吓呆了。
奶奶在原地转了两个圈后,这才抱着堂妹往家里跑。一边跑,一边伸出两根手指到堂妹的嘴里去掏。可堂妹觉得这很不舒服,奶奶的手指刚伸进她的嘴里,她就狠狠地咬了奶奶一下。奶奶痛得叫了一声,拿出手指,气愤地一巴掌打在堂妹的屁股上,堂妹这才“哇哇”地哭了。
刚跑回家,农药的药性就开始发作了。先是身子发抖,脸色变白,接着小身子就在奶奶怀里像蛇一样扭动起来,接着牙关紧闭,口角像螃蟹似的直往外面冒白泡,任谁拍她喊她也不睁开眼睛。奶奶这时完全乱了,只知道抱着堂妹像驴一样转着圈,捶胸顿足地大叫着:“天啦,这可怎么办呀!天啦,怎么办呀?小祖宗呀,你要奶奶的命了呀……”
听见奶奶的叫声,爷爷回来了,成忠叔、大妈,还有玉珍婶、凤玲嫂等都涌到了爷爷的院子里。爷爷那一时也傻了。成忠叔一见,急忙从奶奶手里一把抱过堂妹,大叫了一声说:“秀婶,你还抱着她做什么?还不赶快送医院!”
爷爷一下醒了过来,也急忙说:“对,对,送医院,送医院!”
爷爷说着要过来抱堂妹,可成忠叔挡开了,说:“家顺叔,我们年轻人跑得快些,我抱着她先跑,你们后面跟着来!”说着,成忠叔撒腿就向前面跑去。跑了一段路,成忠叔才想起来,回头大声问:“家顺叔,送县医院还是镇医院?”
爷爷还没有回答,众人七嘴八舌地说:“送镇医院吧,镇医院近些!”
成忠叔说:“好,那就送镇医院!家顺叔,你们到了镇上,给福来哥和杨霞嫂子打个电话,出了这么大的事,回不回来,也该让他们知道!”说完,成忠叔就一头扎进了烈日底下。
等成忠叔走后,奶奶才回过神,她一屁股瘫坐在院子滚烫的青石板上,开始对众人一边哭一边诉说:“都怪我呀!都怪我呀!我以为她还在‘请蚂蚁’,就没有管她,哪知道呀!”说着,又重重地在脸上打了几下,接着说:“都怪你这个老糊涂,你怎么不把花生篮子挂高些呀!要是芳芳真有个三长两短,我还活什么呀!天呀……”
众人一边把她往屋子里拉,一边劝着说:“梦秀婶子,你也别伤心了,有钱难买早晓得,谁知道会出这种事呢!”
奶奶还是长哭不止,说:“要是芳芳不在了,我也就跳渠江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