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13(第1页)
二妈的话刚完,奶奶的手一松,头歪到一边,脸上带着平静和满意的笑容,彻底告别了这个世界。
屋子里立即响起了她儿子媳妇一片号啕的哭声。哭了一阵,大爸首先明白过来,擦了擦眼泪对二爸和我爸爸哽咽着说:“福来、福志,你们不要哭了!爹现在伤心得都不知道该干些什么了。你们一个给娘烧枕头草,一个烧倒头纸去吧,我去放断气炮!”
成忠叔说:“鞭炮声再大,也不会吓得猪撞圈,牛挣脱鼻绳,一个劲流着泪往你们家里跑嘛!”
我知道镇上办丧事的公司是怎么回事。现在,不单是我们村死了人,凑不齐办丧事的人,很多村都是这样。镇上木工社有个姓史的退休工人,他过去就是专做棺材的。他瞄准了农村这个情况,就联合了几个粗通丧葬之道的退休老头,成立起了一个“史氏丧葬服务公司”,专门吃起死人的饭来。先还只是做些扎花圈、纸人纸马,替死人缝“老衣”、沐浴更衣,闹夜号丧唱孝歌等活儿。后来生意渐渐兴隆,姓史的老头又扩大队伍,召集了一批镇上年轻力壮的下岗工人和无业人员,组成了“金刚队”,负责抬死人上山。现在他们公司可大了,名字也改成了“史氏丧葬一条龙服务有限责任公司”,姓史的老头是总董事长,大家都叫他“史总”,下面还有好几个分公司。大伙说:“过去姓史的是盼着人死,可现在他们不盼了。因为他们每天都有干不完的活。如果他们再盼着人死,自己不累死也得撑死!”
去年冬天,村里的兴明爷爷去世了,也是请他们来办的丧事。他们从绑花圈扎牛头马面到缝制“老衣”到装棺裹尸,从闹夜号丧唱孝歌到随同出殡发丧,从抬棺上山到建坟立碑,都办得非常周全,没有一件遗漏。这当然省了丧家不少的心。可是事后,兴明爷爷的儿子——我的良全叔却高兴不起来,好像办丧事的人欠了他什么一样。
大爸说:“成忠老弟,还谈什么,就按你说的办好了!”
成忠叔答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大爸喊住他又叮咛说:“哎,成忠老弟,我们事情多,你就帮我招呼好那帮人,啊!”
成忠叔说:“我知道,福临哥,人多事多,你们忙去吧,这儿交给我,你们放心!”说完,就去了。
没一会,这些人就在院子里摆开了家什。一些人到后面竹林里砍竹子劈篾条绑花圈和纸人纸马架子,一些人到堂屋里来扎灵堂。他们叫成忠叔去砍了一捆柏树枝回来,从纸箱子里取出现成的青纱和挽联,把这些东西往奶奶棺材上面的架子上一挂,灵堂就成了。太阳光从大门斜射进来,照在这些青纱和柏树枝上面,堂屋里弥漫起了一种阴森和肃杀的气氛。我有了一点恐惧的感觉,就牵着妹妹,寸步不移地跟在妈妈后面走来走去。
傍晚的时候,老剃头佬罗爷爷手里提了一捆火纸和几封鞭炮,忽然来了。我急忙跑过去问:“罗爷爷,你怎么来了?”
罗爷爷冲我笑了笑,接着把手放到我的头上摸了一下,说:“小崽儿,我就不能来吗?”说着,他大步地跨进屋,把火纸和鞭炮放到桌子上,就对大爸、二爸和我爸爸大声地抱怨开了:“好哇,你几个东西良心都长到一边去了,是不是?你爹怄糊涂了,你几个也糊涂了?这么大的事,也不告诉我罗剃头匠一声,嫌我来吃多了是不是?我还是在郑家沟剃头,听别人摆龙阵才知道的!”
大爸急忙又是微笑又是赔礼地说:“哪里哪里,表叔,我们怎么会嫌你吃多了呢?你来了我们几个做晚辈的,不知怎么高兴呢!我们当初只是想……”
“想什么?”罗爷爷嗔怪地打断大爸的话,说,“不是亲不是戚是不是?告诉你,你们的头,从胎头我就给你们剃,一直剃到你们娶了媳妇还给你们剃。我每来给你们剃一次头,就看见你们像瓜秧似的蹿高一截,我心里那个高兴就不用提了。你娘是仁义人!我这辈子吃她的饭,粮食堆起来,少说也有一座山了,你们说,我不该来送送她吗?”
大爸、二爸和爸爸感动得眼泪马上淌下来了。他们朝罗爷爷深深地鞠了一躬,请罪地说:“表叔,都怪我们年轻人想事不周全,你老就不要见气了,你老请坐!”
罗爷爷说:“坐什么,我还没给你娘打招呼呢!给我把香蜡和纸拿来!”
大爸马上从桌子上拿起一把纸,递了过去。
罗爷爷接过几炷香和一把火纸,走到奶奶灵前,一条腿屈了下去,一边烧纸一边大声说:“大妹子,罗大哥来看你了!你听着,大妹子——”
接着,他就有板有眼地唱了起来:
烧金钱,烧银钱,
蔡伦造纸有根源。
阳间是张纸,
阴间是冥钱。
妹子你收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