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25(第2页)
说着,我们走到了竹林中间。这时,我鬼使神差地想起一件事来,就看着小剃头佬问:“你今天还在玉珍婶家里吃饭,是不是?”
小剃头佬吃了一惊,猛地站住了,瞪着我反问:“你怎么知道的?”
我迟疑了一会才说:“我知道你要在玉珍婶家里吃饭!”
小剃头佬像是窘住了,半天才拍了我一下,说:“手艺人吃百家饭,哪家都是吃,小崽儿以后不要再说这种话了!”说着,到了大院子边上,那些小孩子又一窝蜂涌了过来。小剃头佬住了口,对那些孩子问:“你们谁还想坐摩托车?”
那些孩子这时就争先恐后地往前挤,小剃头佬扫了大家一眼说:“谁先理发,理完了谁就坐!”
“后来,”小剃头佬说,“财主家的女儿一跑拢,见王三已经死了,一伤心,也就怄死了。人们被他们的爱情所打动,把他们合葬在田里,这就叫了‘女儿田’,知道了吗?”
我说:“知道了,你继续说我爷爷参加比赛的事吧!”
“真的?腰杆真的能断?”说完,我故意弯了一下腰,而且弯得很低,然后又一下直起来,但什么事也没有。
“后来就比赛了!”小剃头佬用很轻松的口气说,“方圆百里的人都跑来看热闹。有的小伙子栽了十多丈,就坚持不住了,站起来按着腰杆‘哎哟哟’地直叫。有的栽得多点,可也没有一个人能一口气栽完。只有那个王三,手脚麻利,栽得又快又好,始终没有伸过腰杆,终于栽到了田的那面。财主家的女儿一看,别提有多高兴了,张开两臂,像一只鸟儿样朝王三跑去。周围的人也都欢呼起来。王三栽完了最后一棵秧,斜眼看见他心爱的姑娘朝他跑了过去,就猛地伸起腰杆。这时,就听到‘嘣’的一声,你猜发生了什么?王三的腰杆一下断了,倒下去就死了……”
小剃头佬得意地说:“小崽儿是不敢猜,是不是?我跟你说嘛,就是带头扭秧歌的那个,也就是乡长的女儿!”说着,小剃头佬顿了一下,才接着说:“小崽儿,你祖外爷还是乡长呢!你没想到,是不是?这样的事放到今天,肯定是不会的!可那个时候,小崽儿,跟你说吧,那个时候的姑娘不像现在的姑娘,一心就想傍个大款什么的!那个时候的姑娘,就是喜欢小二黑这样的人……”
我听得稀里糊涂,急忙打断他的话问:“小二黑是谁?”
“小二黑你都不知道?”他显得吃惊的样子,然后才说,“哦,对对对,小崽儿肯定不知道小二黑是谁!就是像你爷爷那样的劳动能手和劳动模范!我跟你说,那个时候,哪个姑娘能嫁给你爷爷这样的劳动能手,脸上光荣着呢!你知道是谁来给你爷爷奶奶主婚的吗?我爹说,是县长!县长亲自来给你爷爷奶奶主的婚呢!”
“我奶奶!”我脑海里掠过了一道光亮,大声说。
小剃头佬笑了起来:“小崽儿还算不傻!那你知道她是谁吗?”
他听见县长在喃喃自语地说:“神了,神了,真是神了!”乡长从县长这个位置望过去,爷爷已经小得像是一只在田里慢慢往后蠕动的小乌龟,而再从秧苗的窝距中间往前看,却能看见他面前还有一线宽的缝。县长说了一通“神了”后,觉得眼睛不够用了,就急忙叫秘书回去给他取望远镜。乡长从县长的望远镜里,终于看清了爷爷插的这几百丈长的一排秧,那真是比墨线弹的还端正。后来县里来了两个人用仪器测了一下,说爷爷那天插的秧,从这面到那面,前后误差不超过一厘米。县长那天从望远镜取来后,就一直放到眼睛上没取下来,一直到爷爷插完。然后县长又把望远镜依次交给县里和各乡来的领导看了一遍,每个看的人都“啊”一声表示不可思议的感叹。在夕阳的光芒渐渐消失,爷爷终于插完了这三百三十丈长的一排秧。到了边上的时候,他一屁股坐在了田坎上,整个身子仍保持着一副在水里的姿态。人们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上,继而发出了一致的喊声:“千万别忙伸腰,千万别忙呀!”县长和县里来的医生在朝他飞快地跑去。
在人们焦急和担忧的喊声中,只见爷爷朝人们举起了一只手,一边轻轻地挥着,一边伸了一下腰,大约有一厘米左右,然后又是一下,像是庄稼出芽或竹笋出林一样,拱出一点,再拱出一点,在一个不经意间,一下子拱出来了,爷爷终于在田坎上挺直了腰板。人们一边跟在县长后面往爷爷那儿跑,一边朝他举臂欢呼着。爷爷倒一时不知该怎么办了。他朝人们傻痴痴地望着,他看见在朝他跑来的人群中,有一个穿着红衣的少女,像一朵彩霞,飞快地飘来,跑得比县长还快。爷爷先也没怎么注意,因为今天每个穿红衣的女子,哪个又不比平时兴奋?可这朵彩霞飘到他身边时,却生出了双翼,一下扑到了他的身上,然后紧紧抱住了他。接着,热泪滚滚,迅速浸湿了爷爷的肩膀。那一时,爷爷完全像是被电击住一般傻了。他感受到了她身子像电流传过似的轻微的战栗和巨大的热量,感受到了她身子的绵软和结实,可就是说不出话来。他感觉口干得十分厉害,也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包括县长在内的人们都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他们也没想到在故事即将完毕之时会出现这样突如其来的一幕。紧接着,雷鸣般的掌声再次击破了黄昏的静谧。
我拿不准,摇了摇头。
小剃头佬说:“你这才弯多长时间,人家可是弯了将近一整天呢,又伸得太猛,像你这样懒伸懒伸的?”
我见他说得认真,就不再纠缠这事了,接着问:“后来呢?”
可插出还不到一百丈远,两边的催战鼓和姑娘们的喊声就渐渐减弱——因为不断有人败下了阵来。每败下一个人,就减少一面大鼓和一队姑娘的声音。插到两百丈远的时候,就只剩下爷爷,也就是我们乡这面大鼓和姑娘们的声音还在响着。乡长已经敲酸了胳膊,这时一时兴起,也顾不得还有自己的宝贝女儿在身边,一把甩掉上衣,双手抡槌,上下舞动,似乎不把这面牛皮大鼓敲穿不肯罢休的样子。汗水在他的身子上雨一样流下,最后连裤腰也全湿透了。而以他宝贝女儿为首的姑娘们,声音早已喊哑了,这时发出的声音,不但不能和布谷鸟百灵这些林中歌唱家媲美,恐怕连老鸭子也会胜过她们。她们不能用声音给爷爷加油了,就拼命挥动着手里的旗帜。尽管爷爷埋着头,一点也看不见她们对他寄托的深情和希望。再后来,乡长手里的鼓槌也停了下来,因为人们这时已经看呆了,反而嫌乡长的鼓声干扰了他们。乡长的鼓声一停下来,他就发现两边田坎上的人,一个个朝着爷爷的方向,瞪着眼,张着嘴,呆了一般。乡长望了望县长,见县长也是这样,他就悄悄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