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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25(第1页)

  接下来的故事已经没有多少悬念。在小剃头佬的故事里,比赛那个日子真是再美好不过了。他说天上白云缓缓地飘,地上阳光丝丝透明,田坎边桑树像是被初夏的和风和阳光熏醉了,轻轻地舞动着柔软的枝条和阔大的叶片,送来一派清新。远处布谷鸟亮开了它们圆润甜美的歌喉,发出声声动人心弦的催促。两边田坎上,红旗漫天卷,锣鼓震山河,四场八乡来看热闹和为各自代表呐喊助威的人,早等得不耐烦了。为了保证比赛时秧苗的供应,早在头一天,县上从每个乡抽调了两个拔秧能手和一个运秧的壮劳力,此时已将淘洗干净、捆绑整齐的秧苗源源不断地运来,均匀地撒在了田里。来自全县三十一个乡的三十一个选手,都穿上了由县长亲自颁发的、统一制作的白色短袖衬衣,蓝色短裤,头戴统一的新草帽,英姿飒爽地站在前面的田坎上。他们的面前,都立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他们所在乡和本人的名字。县长宣布比赛规则,其实也很简单,三十一个选手排在三十三丈宽的田里,正好每个人间距一丈。

  他们就在这一丈的距离里,每人插一排秧,一排五株,看谁能不伸腰,一口气插到对面,而且要求必须横直竖正,插到对面后,能从这面一眼看过去。这就是说,三十一个选手,实际上每个人都在“打行子”。县长宣布完比赛规则后,从县里来的医生又在广播里宣布注意事项。他反复告诫选手不管是否完得成比赛,直身子时都必须慢慢往上伸,不然会闪了腰。医生还援引了王三的例子,说王三就是直腰太猛才死了的,我们千万要吸取他的教训。医生讲注意事项时,现场安静得落一根针都听得见。前晌的时候,县长一声令下,三十一个选手像是早就等得不耐烦了似的,“扑通”一声跳进田里。田坎两边,三十一面大鼓立即“咚咚咚”地大响起来,各乡带来的拉拉队也马上跟着呐喊加油。这些拉拉队都是清一色年轻姑娘,她们这一喊起来,无论是刚才远处鸣啭着的布谷鸟,还是正准备放开嗓子的百灵和画眉,都深知不是这些姑娘的对手,一下噤了声。连天上飘过的白云,也藏起了身子,因为据说白云也是一个姑娘。

  “小崽儿,”小剃头佬对我解释说,“那个年头,一个女娃子在这样公开的场合和你爷爷拥抱,那真是没人想得到!你知道这个人后来成了谁吗?”

  我还是表示怀疑,迟疑地问:“那我祖外爷,他没、没说什么?”

  小剃头佬说:“小崽儿,你还是闹不懂那个时候的风气!你祖外爷能说什么?他见你奶奶爱上了一个劳动模范,心里高兴还来不及呢!你以为像现在这些当官的,尽想着攀高枝儿?那个时候的人心正着呢!”

  小剃头佬话音一落,那些小孩子就都一溜烟地跑去抢凳子了。

  这天中午,小剃头佬真是又在玉珍婶家吃饭。不但这天,以后都是如此了。我不明白,玉珍婶家又没人剃头,小剃头佬怎么每次都在她家吃饭?有一次,我问爷爷,爷爷忽然生气地吼了我一句:“小孩子家管什么闲事!”说完,却没来由地叹了一口气。

  过了春节不久,爷爷连续起早看天气,看了回来就对我说:“扬扬,今年夏旱来得早,怕不好栽秧呀!”

  我问:“爷爷,你怎么知道?”

  “我这双眼睛看了的,准不会错!”那时,育秧的稻种已经下了田,爷爷说完就又接着说,“我们的秧田还空了两畦没撒稻种,过几天再泡点谷种,育点迟秧准备着。”

  “爷爷,你又不是气象台,要是用不着,不浪费谷种了吗?”

  爷爷笑了一笑,有点高深莫测地说:“你等着瞧吧,小崽儿!”

  果然,过了立夏,所有小春作物都收割完了,老天爷还不下雨,冬天没有改旱田的水田,勉强把秧插上了,可改了旱田的田,这时就没法了。大家天天一起床,首要的任务就是开门看天,可看来看去,老天爷还是像遇到什么喜事一样,笑口常开,明媚得一尘不染。还没到小满,就热得像盛夏,连风刮过来,都火烧火燎地使人感到窒息。眼看着秧苗一天天往上蹿,有的已经蹿过了节,好多庄稼人都等不住了,说:“还插什么秧?不如拔了改种旱季作物算了!”说着,一些人真的就去把秧苗拔了。另一些人还心存侥幸,说再等几天吧!又过了几个烈日后,连这些人也等不住了,也一边咒骂着老天,一边下到秧田里,将齐腰高的秧苗连根拔了。一时间,村子里所有的田坎两边,都丢满了连土带泥的秧苗,那几天的牛都尽情地敞开了肚子啃着那些秧苗。尽管这样,大伙脸上并没有显出多少愁意。因为这些年家家都囤得有粮食,一季两季赶不上茬,不会发生饿肚子的事。爷爷在惊蛰前撒的稻种,虽然迟了两个节气,但后面的日子气温一天比一天高,长得也特别快。爷爷说,如果芒种前几天再不下雨,这批秧苗就用不上了。

  这天早上天快亮的时候,老天爷忽然又是打雷,又是下雨,而且雨还下得很大,没一时,到处都是“哗哗”的水声。在雷声和风声的间歇,还能听见从巴山上传来的山洪声。爷爷高兴得从床上跳了下来,头上什么也不戴,赤脚就冲进了院子里。他淋了一阵雨之后,兴冲冲地回到屋里,对我说:“扬扬,我们偏岩子下面那块油菜田终于可以收上水了!”说完,爷爷忽然举起双手,对着屋顶说:“老天爷呀,你终于发善心了!终于发善心了!”可是爷爷的话刚完,老天爷像是经受不住表扬似的,忽然风没有了,雷声没有了,雨也渐渐小了下来,淅淅沥沥的。“像八十岁的老头撒尿!”爷爷后来说。

  爷爷那时的脸一下就变了,像是傻了一般,半天才不肯相信一样喃喃自语地说:“就这样了?就这样了?老天爷你就不肯多下一会儿?”

  但老天爷不领爷爷这份情,干脆连像八十岁老头撒尿一样的余液也不肯给了。一会儿,就风清月朗,万物复归于一片沉寂之中。

  这时,东边天际已露出淡淡的晨曦,爷爷等不住了,突然对我说:“扬扬,你自己睡,爷爷到偏岩子那块田看看!”说着,爷爷就出去从屋角提起一把锄头,走了。我听见门从他后面拉上的声音。

  也不知过了多久,我被人摇醒。睁眼一看,原来天光已经大亮。爷爷站在我的床前,脸上放着和外面天色一样的明亮的光芒,对我说:“扬扬,快起来,今天上午爷爷求你一件事,就不要去读书了!”

  我揉着眼睛,睡意蒙眬地问:“爷爷,什么事?”

  爷爷高兴地说:“好事,扬扬!我们那块田就差盖面水了。我到偏岩子上面那些沙凼看了看,里面都有满满一凼水,如果把那些水赶下来,就足够了!爷爷要堵边,不能同时去赶水,你就去给爷爷把那些水赶下来……”

  我露出了不乐意的样子:“爷爷,今天可要教新课呢!”

  说着,我们走到了竹林中间。这时,我鬼使神差地想起一件事来,就看着小剃头佬问:“你今天还在玉珍婶家里吃饭,是不是?”